行业瞭望台

【深度】污泥去哪儿了?


      8月17日,环保部正式约谈北京城市排水集团有限责任公司(下称北排)主要负责人。

 

      约谈内容称:北排旗下污水处理项目日产污泥量约2800吨,仅10%左右实现无害化处置,其余均采用干化或静态堆肥等临时性处置措施,存在环境隐患。
      此消息引发舆论哗然,原因是尽管中国全国的污泥无害化处置率为20%至30%左右,但北京一直以模范生自居——从2011年起,司掌职责的北排一直宣称其污泥全部得到无害化处置,事实却是,多达九成的污泥未经无害化处理,去向存疑。
      言犹在耳,如今被国家最权威环保部门戳破。事实上,北排的污泥谎言早在两年多前就被本刊揭穿,其不仅污泥无害化处置率达不到基本要求,还有更严重的违法行为——
      2013年7月和8月,本刊独家推出“污水白处理了”“北排污泥谎言”等多篇调查报道,曝光北排往京郊耕地、林地偷倒数量庞大的、未无害化处置的污泥。然而,北排之后继续其偷倒行为,2014年3月,本刊再次刊出“北排偷倒污泥再起底”。据本刊之后的调查了解,此后北排依旧没有停下其乱倒污泥行为。
      污泥是指由污水处理过程所产生的泥状沉淀物质。污水处理后,产生污泥;污水中原有的重金属、有机物、细菌、有害微生物等,大半留在污泥里。发达国家把城市污泥处置看得与污水处理同等重要。污泥处置在技术上并非无解,脱水后进行焚烧或是堆肥,都能以无害形式回归自然。
      北排在污泥问题上欠账过多,以致此番被约谈。
      环保约谈是环保部近年推出的一项严厉的非常规行政措施,一般用于环境问题极为突出的地方政府或重点企业。环保约谈近年并不被常用,但进入2015年,环保部约谈了保定、驻马店、长春、沧州、临沂等十多个城市,其中山东临沂市被约谈后,采用了让大量企业停工整改的严厉且有争议的措施。此次,环保部罕见地约谈一家首都环保国有企业,被外界认为或与北京申办成功2022年冬奥会有关。
      北排是北京市国资委下属国企,掌管北京全部的污水处理以及污泥处置业务。北排此次被约谈,有三大原因,一是部分污水处理厂超标排放,二是“污泥处置存在环境隐患”,三是“对部分下属企业进水浓度偏高问题关注不够”。污泥是其中突出问题。
      污泥谎言背后,一个事实更值得重视。北京的污泥处置率低与全国其他地方处置率低有显著不同之处——中国更多地方是未建或少建污泥处置设施所以处置率低,而北京是建了不少污泥处置设施但投运效果未达预期。
      北排近年建了多个污泥处置项目,总投资数亿元。然而,目前这些项目全部处于停产或即将停产的状态。官方称,北京的污泥处理设施将改变技术路线,全面升级。
      财新记者获悉,由于改变技术路线,北京之前的多数污泥处置基础建设,几乎要推倒重来。多位业内专家不具名地向财新记者抱怨,难道当年的数亿元投资就这样打了水漂?谁该为这样的投资浪费负责?
      “全部污泥均妥善处理了”? 
      2011年4月28日,北京官方网站千龙网刊出《污泥处理不会二次污染》的新闻稿。北排一位负责人称:“北京目前日产污泥约2400吨(全年约87.6万吨——编者注),均通过规范化方式得到了处理,不会造成二次污染。”
      这位负责人称,大兴庞各庄污泥无害化处置场可日处置污泥300吨,清河污泥热干化厂日热干化污泥400吨,金隅集团所属水泥厂采用焚烧的方式每天能处理污泥500吨,小红门石灰干化项目每天能消耗污泥500吨,另外还有一些零星的小项目。
      然而,环保部此次约谈北排时指出,经督察发现,北排所属的大兴区庞各庄污泥处置中心工艺设施简陋,厂区及周边恶臭明显;大兴区榆垡贾家屯静态堆肥项目污泥露天堆存,无遮盖和围挡措施;集团所属通州、大兴、房山、顺义等区县污泥堆肥项目,设施简陋,环境风险隐患不容忽视。
 

      环保部约谈没有谈及北排的违法污泥外运问题,但本刊的调查发现,起码2013年和2014年两年,北排大量的污泥是被直接倾倒在郊区耕地、林地或废弃地上。
      截至2014年上半年,财新记者在京郊和河北省部分地区,已发现北排下设污水处理厂在2013年使用的至少八处违规倾泥点,所涉耕地、林地、废弃地,面积加起来已达数千亩之多。
      不仅如此,财新记者还获得数份北排与倒泥负责人的合同,证明北排污泥外倒已持续数年。甚至,北排在2010年至2013年还公开招募污泥外运的合作方。
      还有一个问题值得追踪和关注:北京日前污泥量约2800吨,年产污泥量即为102.2万吨,仅有10%被无害化处置,意味着90%即90万吨左右的污泥没有无害化处置。即便这90万吨污泥多数进入了环保部所指的“设施简陋”污泥堆肥厂,那然后呢?一年90万吨不合格污泥不可能一直在污泥厂堆着,最终去哪里了呢?
      对于本刊在2013年、2014年的连续报道,北排始终没有进行正面回应,并从未承认该集团处置污泥不力的事实。直至此次环保部公开其污泥处置现状的数据,北排一直维持着“全部污泥得到妥善处置”的说法。
      此次截至发稿,北排依旧没有回应本刊发出的书面采访要求。
       数亿元污泥项目失败
      不同于影响能见度的空气污染和闻得见气味的水污染,污泥作为污染物,并不为普通的城市居民所熟悉。
      经过污水厂处理后,污水中原有的重金属、有机物、细菌、有害微生物大多进入污泥。通常来说,每处理1万吨水,会产生8吨左右的含水量80%的潮湿污泥。这些污泥黢黑稀软,散发恶臭,并含有病原体、虫卵、重金属和持久性有机污染物等有毒有害物质,未经有效处理处置,极易对地下水、土壤等造成二次污染,直接倾倒农田,则可能产生烧苗、污染土壤等危害。
      按照标准程序,污泥产生后应首先经过无害化处理,即通过一定的工艺手段使污泥达到稳定、减量、无害,随后找到处置出路,即最终去向,其出路通常有填埋、生产肥料、土壤改良剂、或是焚烧后废渣生产建材等。
      “每天一睁眼,就有2800吨污泥在眼前,我每天都要考虑这些污泥怎么办。”2015年7月11日,在桂林举行的“第二届污泥高峰论坛”上,北排副总经理张荣兵如是说。
      时值环保部约谈北排事件一个多月之前,张荣兵在论坛发言中介绍,北京正新建日处理污泥总能力达到6128吨的基础污泥无害化处置设施。目前,现有的几处干化设施已经陆续停产,准备进行项目升级。
      张荣兵表示,项目升级期间,北京的污泥在几处“临时场地”堆肥处置。
      然而一位北排的内部人士当时告诉财新记者,所谓临时处置,不过一堆了事。在北京夏天的炎热气候中,污泥滋生细菌,产生恶臭。
      《北京青年报》报道称,2015年以来,北京一些污水处理厂的污泥无法处置,只能堆在厂里,半年时间填满两个约3000立方米的大坑,蚊蝇肆虐,职工苦不堪言。
      这都与环保部的督察结论中提及的情况吻合,所谓污泥处置中心的设备简陋、恶臭明显,露天堆存,环境风险隐患不容忽视。
      这一切发生在今日的首都北京,让人惊讶。在2011年4月下旬北排向社会承诺污泥全部得到处理时,或许发言人并不觉得在说谎,因为北京已投资数亿元,建成了多个“先进”的污泥处置设施。
      资料显示,2007年5月,清河污水处理厂二期污泥干化厂启动,奥运前夕完成。这个奥运工程项目耗资过亿元,采用德国硫化床干燥技术,污泥经干化处理作为肥料使用。
      2009年,金隅集团旗下新北水泥厂污泥处置项目建成投产,该项目将干化后的污泥焚烧,残渣进入水泥成品,总投资1.7亿元。新华网曾报道称,该项目获得国家发改委等部门5000万元资金支持,是“北京循环经济楷模”。
      2011年4月,《北京晚报》报道,除了清河、金隅、北排合作的污泥干化厂,“十二五”期间还准备建设高碑店、小红门干化厂。北京的其他水泥厂也将加入变污泥为水泥的行列中。
      业内人士指出,此前,北排在高碑店污水处理厂、方庄污水处理厂建设的污泥消化设施投资都超过亿元。
      除了这些走正统路线的项目,财新记者还发现了北京在污泥处置方面不惮创新,还曾采用过不少“另辟蹊径”的污泥处置方式。
      例如,方庄污水厂曾经尝试给污泥“补钙”,使用增钙热干化污泥工艺,使污泥可以用作制砖、筑路。而海淀上庄污水厂则引入了日本产的蚯蚓吃掉污泥。据《北京日报》报道,这些蚯蚓能够吸附污泥中的重金属,每50吨污泥可以产生8吨蚯蚓粪肥,而退役后的蚯蚓,还可以用来提炼化妆品和药品原料。
      根据财新记者梳理出的有限的公开资料,在2014年之前,北京污泥处置的投资已有数亿元之多。
      一位业内资深专家则以不具名的方式表示,北京花在处置污泥上的资金,已超过10亿元。而目前又要上新项目,已有的污泥设施几乎没了用场,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,此前北京的数亿元污泥投资,已经打了水漂。
      关于污泥投资打水漂一说,截至发稿,本刊尚未从官方渠道获得印证。
       新项目能否成功
      据《中国环境报》报道,环保部要求北排在20个工作日内上报有关整改方案,并抄报北京市人民政府。北排负责人亦表示,会按照约谈要求,形成问题防范机制,在规定时间内将整改措施落实到位。
      其实,对新一轮污泥处置投资,北排已有所准备。2014年8月以来,北排与瑞典普拉克、挪威康碧分两批签订五个污泥项目处理合同,分别为高碑店水厂的污泥项目,以及北京小红门水厂、清河水厂、槐房水厂的污泥项目和高安屯污泥处理中心工程。据普拉克官网介绍,新一轮投资预计达数十亿元。
      北排采用瑞典、挪威的技术,设计了“污泥浓缩-预脱水-高温热水解-厌氧-板框压滤-厌氧氨氧化”的处理路线。
      几个项目的处理能力加起来达到6128吨/天,并能产生超过30万立方米的沼气。
     “符合北排一贯的做法。” 清华大学环境学院环保产业研究中心副主任薛涛表示,据他了解,过去的几年中,在如何处置污泥的问题上,北排内部有不少争论,这次选择的路线,从理论上看上去很美。
      目前,成熟的技术路线分为两派,一派是干化焚烧技术,将污泥干化后作为燃料,灰渣可填埋或作建材。这是污泥无害化处理并充分利用其中能源的最好解决方案之一,也是欧洲多地使用的技术。然而,与国外污泥主要来源于生活污水不同,中国的雨污合流系统使得污泥成分复杂,热值不高,额外添加燃料和对锅炉的影响使得成本升高。
      并且,中国的大气治理行动也给焚烧路线带来了难题,与垃圾焚烧厂面临的难题类似,是否能够做到焚烧厂的精细化管理、解决排放问题,也是制约这个路线的障碍。
      另一派技术路线以堆肥进行土地利用为主,又分为厌氧发酵和好氧发酵两个方法。每一种技术路线应用到工程上,又会变出不少花样,令人眼花缭乱,例如,北排的新项目将“热水解”和“厌氧消化”的技术结合在一起,又是业内“头一份”。
      国内一家大型水务集团的技术总监对财新记者分析,北排技术路线采用了国际上的主流路线,理论上是可行的,合作的国际公司实力也很雄厚,但该路线较新,也没有成功项目被论证过。国际化技术是否能够适应中国具体情况,还是一个问号。他举例称,采用德国技术的清河污泥干化厂已经全面失败,是典型的国际技术“水土不服”的例子。
      这位技术总监表示,在成本方面,全套欧洲技术造价较高,运营成本也不会太低。事实上,国内已经有一些更成熟、已经在一些本土项目上得到论证的技术,且成本更低。
      前述业内资深专家则认为,使用新的技术路线后,北排也最多只能减少一半的污泥量,处理后剩余的污泥残渣依然没有考虑好出路。这一处置路线能否真的解决全部问题仍是一个巨大的问号。
       全国污泥困局待解
     “北京污泥处置率近一成,全国的情况就更不用提了。”上述某水务集团的技术总监表示。
      不经处理的污泥违规倾倒、堆放、填海引发民愤的问题,在各大城市不时见诸报端,亦有不少偷排者被起诉、治罪。但这一切都无法改变污泥问题难解的困局。
      首先是污泥相关基础设施建设缓慢、投资缺位的问题。据住建部的统计,大部分省份在污泥处理处置方面的建设目标未能与“十二五”规划同步,且差距较大。
      国家发改委对于“十二五”期间全国污泥处理处置的投资情况的中期评估结果显示,当五年计划过半时,污泥处理处置方面的投资完成率不到25%。而同时,各地在污水处理能力的投资、升级改造的投资却提前完成了任务,只有污泥投资远远低于中期目标。这是中国污水处理业“重水轻泥”的再次体现。
      还有观点认为,即使设施完备,污泥处置的运行困境还是投资,清华大学水业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傅涛曾为财新网撰文指出,目前大多数污水处理厂拿到的污泥处置费用,不足以进行无害化处置。在这样的局面下,一些污水处理厂即使建成了先进的污泥处置设施,也难以连续运转。
      在一定时期内,这两大问题也同样困扰着北京。然而,也有业内专家指出,目前,北京市的污泥处置费用已经达到了国内先进水平,不应再成障碍,新的设施一旦落成,北排再无理由将问题拖延下去。
      住建部城建司水务处调研员曹燕进在前述污泥高峰论坛上透露,目前每年中国城镇污水处理厂处理污水总量约为480亿立方米,产生的含水率为80%的污泥超过了3000万吨。2015年初,住建部对全国城镇污水厂污泥处理处置调查显示,经过制造建材、焚烧、制肥、卫生填埋等工艺,污泥无害化处置率达到56%。临时处置手段的污泥占总量的三分之一,还有百分之十几的污泥不明去向。
      一位同时参会的重庆市政部门代表对财新记者表示,这个结论太过乐观。首先,无害化处置中,所谓“卫生填埋”所占比例极大,在实际操作中通常是“拌一拌石灰就埋了”,而“不明去向”的部分,远不止百分之十几,业内都心知肚明,这部分的“去向”就是非法倾倒。
      在发达国家,污泥处理处置是污水处理的重要一环,接近50%的污水处理投资都花在污泥环节,薛涛指出,在环境处理精细度极高的日本,1吨污泥的处置费用可高达800元。然而在中国,污水处理投资的20%能够放在污泥治理上,已属不错的水平。

      来源:财新传媒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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